2026
08/04
09:28
来源
江南晚报
分享
| 马汉 文 |
天地造化,江南无锡向来是水的世界,水的天堂。
从前,城外有太湖、蠡湖、芙蓉湖等湖泊,还有江南古运河、梁溪河、锡澄运河、洋溪河、九里河、伯渎河、望虞河等河流。若是扶摇当空,便能俯瞰到水域毗连纵横,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阵势,以及环形护城河环抱着城墙,组成一个由河道交错而成的孔武图案:一张满弓架满箭,蓄力待发。弓河、弦河,有九条河流像九支箭横搭于弓弦上,这九条河流被统称为箭河。还有束带河、玉带河、师姑河、前西溪、后西溪、斥渎、胡桥河等老城密集河网。简直将水的浩大与恣意,演绎到极致!
河多,桥自然就多。顺着弦河从北向南,就有迎祥桥、仓桥、胡桥、三凤桥、大市桥、中市桥、南市桥等等。桥名成了地名,后来河填桥拆,桥名却还在沿用。就像一个人不在了,名字却仍让人念叨一样。
河多,临河房屋自然也多。无锡曾有的总体格局是:房屋鳞次栉比沿街而列,屋后大多有河。店家、住家皆能借助河的舟楫之便,运货、出行。步着房屋后门一级级石埠,登上用桐油油得乌黑的木船,便在桨橹的咿呀声中荡进黝黝水巷里。整幅画面是深沉色调,唯有河面水色闪亮,倒映着天光。
于是,很多临河人家都能在夏日晌午,在墙上屋檐下看到有金色图案闪烁着。它带着当时的气息、声响、心情,烙在每个人记忆之页上。因此,只要翻动这脆响一页,在看到金色水纹之时,即能获得一个全息的过去时态。
护城河在两岸石驳岸挤夹下,一直流淌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才被填掉,成为拓宽马路的一部分。在这之前,它一直是沿线居民每日洗汰必去之处。当时,我家附近的护城河被沿街房屋遮挡着,要走近它,解放北路那一带公共通道只有一个,叫作“摆渡口”。顺着狭窄,铺着黄石有坡度的小弄急急地走下,到弄底转过弯才豁然开朗。渡口码头宽敞,由平整麻石构筑成一级级台阶。河岸上,还用麻石条垒成长凳,既可让候渡人坐着歇息,又能作护栏为安全计。小时候记得见过黑沉沉的摆渡木船,船工持着长长竹篙站在吃水线很深的船头,深一篙浅一篙地撑着,船就悄无声息地向码头扑来。船一挨码头,乘船人拎着担子涌上码头,一会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后来,渡口丧失了原有功能,成为沿河居民淘米洗菜和汰衣裳之处,曾是市井生活的重要构成。
少年的我,也曾挎着竹篮去河滩边洗过全家的碗筷。沿着河岸这么走过去,有几处石埠,虽小却安静。顺着石级走下去,河水覆盖着最后一级石级,就脱鞋卷起裤腿踩下去,脚底凉丝丝地冰人。河水清澈,看得见小鱼来啜食碗里洗出的残粒剩渣,还有半透明小虾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若有机船来,两岸所有石埠上的人就会躁动,抢住洗汰物件急急地退上石级,在这瞬间河水迅速降低,露出深绿色水草以及吸附其上的蛳螺;河水又迅速抬高,会卷走石埠上的衣物,浪花还会打湿身上衣裤。而摇橹木船,就文静得多。它吱啊噜、吱啊噜地荡过来,像光阴一样在你面前慢慢移过,你可从容检阅船上的一切。一般由丈夫光着膀子一俯一仰地摇橹。妻子背着小孩,抓着橹绳相帮着前俯后仰。船头还系着另一个稍大孩子在玩耍,头发剃成桃子状,脖颈上照例挂着银项圈。也有爱干净的女船主,背着小娃在用拖把蘸着河水拖刷船板。
准确地说,我家房屋并不临河。屋前隔着城墙,再隔着一排临河人家,然后才是护城河;屋后北里城脚一带原本也是沿河民宅,开门走下石埠,就能赤脚踩在清澈河水里,洗碗,戏水。后来,将锡惠公园正在开挖映山湖的土填到这里。河被填后,北里城脚好多住户洗汰都要借道我家,穿过马路,再穿越摆渡口窄弄到护城河去上河滩。
借道穿越的,也有不是家庭主妇的毛头小伙子。他们三五成群,穿着短裤,光着膀子,嘻嘻哈哈像一阵风般地刮过去,是去河里游泳的,无锡人称之为“淴冷浴”。他们每次都是欢笑着擦肩而过,人走远了,笑声还荡漾得如水流般久远,张扬着前去亲水的快乐。这情景总是令人眼热。
夏日戏水,是这条河流之所以吸引众多孩子从远近不同出发点赶来的卖点。我家虽离河近,母亲却信奉着相夫教子把孩子养得乖乖的哲学,因此是不可能放任我全身心投入到河里去冒险玩水的。只是有一次,邻家大哥脱出满是肌肉的身胚,要下水游泳。我横竖恳求母亲允许我随他下水,也许是邻家大哥可靠水性提供的安全感,那次天开眼,母亲破例同意了。我兴高采烈地脱衣解裤,随大哥下水。他将我放在一只充满气的汽车内胎上,漂到河对岸,给我简单讲了要领,在水里沉几下,就草草送我上岸。以后,我就只有在岸边眼馋地看人家玩水的份了。那时没多少娱乐活动,不会水和我一样在岸边当看客的挺多,大约看看别人玩水自己心里也就有了几分凉意。“看淴冷浴”,成为当时许多人傻站在河边的理由。
较之观山,观水给人的快乐更多是释怀、松弛、温柔和治愈。早年途经大洋桥(官名工运桥),总见两侧桥栏边挤满人,一律都前倾着上身,津津有味地围观。起初,还以为是有人落水,或是船只相撞、发生沉船事故。可待我挤上前去,只看到河面上船工撑篙摇橹节奏平稳,船只在桥洞下交会,进出有序。河岸边泊舟,有人或搬运货物上下船,或在船头上支起红泥行灶,正冒着炊烟煮饭。一切都很正常,哪有值得围观的呢?我在心里骂着这些围观者无聊,退出人群怏怏而去。可不久,又见桥两侧人头济济。以为这次确是出了情况,否则怎么会又有这么多人围观呢!又奋力挤进去察看,却又见一切如常,竟又上当了。我愤愤扭转脸问身旁人:“看啥看啊!”耳畔回响出一阵北方口音。哈,原来的火车站大洋桥一带遍布客栈旅馆。在那个缺娱乐的年代,北方人来锡出差、旅行,住在栈房无事可干,拥在桥上观河看水是唯一娱乐。他们家乡河少船少,哪能看到这般景致!北方异乡客在远离家乡的泽国,找到了家一般的安柔。
要论玩水,方法真是五花八门。有站在高高桥栏杆上往河里跳的,那真需要勇气。脚湿漉漉地站在窄窄栏杆上,往往不等摆出该有的姿势,就摇摇晃晃站不稳,跌下河去。如果不是大头朝下呈流线状入水,肚皮就会被水面撞出巨响,火辣辣痛。从水里爬起时,会让人看到腹部“煊煊红”一片耻辱印记,立即会引来一阵嘲笑。只有那些动作到位、身轻如燕、入水声轻和浪花小的,才能博得喝彩。
再有一种玩法也很刺激。河面来往的载货船只和长如列车的拖船日夜不息,玩水男孩们用蛙泳或狗刨悄悄靠近,吊着船帮,身子就立马被水流冲向布满青苔的滑腻船体,被载出去很远后才离船游回,这对体力是极大考验。男孩们对运载果蔬的船只情有独钟,特别是西瓜船,如有发现会立马呼啸一声,相互掩护着抵近船只。船主见之,即用长竹篙不断拨打吊船者,大骂“赤佬”。此时,男孩们就会相互配合,与船主开展声东击西的“游击战”,像打篮球,最终以捧得西瓜为胜。还有调皮鬼趁船主不注意,将一根长绳一头系在一只大西瓜蒂把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脚脖上,然后高喊着刻意弄出动静,高调离船游去。船主见他空手而去就没在意。待这男孩游远,长绳绷紧,西瓜忽从船舱边滚落水中,像着魔一般远远跟着男孩浮走。船主这才明白过来,气得在船头跺脚拍手,破口大骂,就如后来的远洋轮船长在亚丁湾遇到索马里海盗一样。
玩水男孩最怕水上巡逻快艇。艇小,却灵活快速,在船队缝隙里神出鬼没,先是高音喇叭警告驱离,接着就靠近捉拿。一旦被逮住,巡逻艇会开出很远,甚至过吴桥以外的荒凉皋桥,才让男孩下船。这就意味着这男孩要花一两个小时走回去。当然,大多调皮鬼躲开快艇视线,又找返程方向的船吊回来。这经历看似狗血,却像战斗英雄身上的伤疤,能让他们在小伙伴中眉飞色舞地反复讲述、炫耀。
沿河居住过我的一些同班同学,好多同学家后门打开就是河,有石埠可拾级而下。在同学家做完功课,就跑到河边摸摸蛳螺、玩玩水,真是开心不过的事。刚学会竹笛那阵子,我还坐在同学家河埠上对着过往船只吹“小河的水清油油,庄稼盖满了沟”,觉得过瘾得很,那感觉绝不输于在大会堂演出。有个同学家在摆渡口小巷底倒马桶池子的隔壁,临河后门开出来却没有石级,即是陡陡的驳岸,若收不住脚就会跌入河中。他家兄弟多,他功课不好,为能抄到同学作业,就经常讲些淘气事,倒也使他有些好人缘。他说,夏天睡至半夜,被酷暑逼醒,他几个哥就索性打开后门跳入河里取凉。大哥睡觉爱打呼噜,另两位哥被扰得睡不好觉,就合力拎着大哥的头脚扔进河里。正在睡梦里的大哥,被投进河里才一激灵醒来,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水底浮出。河边孩子,大都水性上乘。
暑天河泛,是河中鱼虾的灾难,却是沿河大人小孩欢腾的节日。人们拿着用自行车车轮钢丝自制的渔叉,双脚站在河水里,虎视眈眈地扫视水面,一旦发现目标就投出渔叉,浪花里立即闪过鱼鳞银光。小孩坐在洗澡木盆里,漂浮在河面捕鱼,往往一不小心就失衡翻落水中,一打挺又湿漉漉地爬进盆里。更多人端着淘米筲箕、竹篮站在浅水区捕捞溜边的鱼虾。沿河人家把水桶、钢精锅、脸盆排列在家门口,盛放着浮在水面张嘴喘气的大小鱼儿,似乎在展示他们的收获。鱼虾们惨了,它们只是因河底缺氧浮上水面透口气、散个步,哪知就成了当晚家家晚餐桌上的美味荤菜。
沧海桑田,随着城市建设,城中家屋旁河浜一处处被填没,成为宽阔马路。如此,水便离家远了。后出生的孩子似乎都成了不沾水的旱鸭子。而无锡,毕竟骨子里素来就是浸润在水中,改天换地也无法改其亲水的地域基因。读一下早年的旅游广告语:无锡,充满温情和水,就知晓无锡人是绝不会轻易丢弃亲水牌的。在后续的城市改造中又新辟新建出好多亲水去处。梁溪河十里画廊、伯渎河绿道滨水步道、环城古运河慢行步道、蠡湖环湖步道等,仅这几处亲水步道粗略估算,就不下73公里长。另外,无锡市湿地公园及保护区域总面积逾4万顷。拥有的湿地公园就有蠡湖国家湿地公园、长广溪国家湿地公园、梁鸿国家湿地公园、贡湖湾湿地公园、管社山庄湿地公园、尚贤河湿地公园、北兴塘河湿地公园、十八湾湿地公园、九里河湿地公园、梁塘河湿地公园、大溪港湿地公园、宛山荡湿地公园、万寿河湿地公园、古庄湿地公园等等。光将这些名称念一遍,就足以让你思维“水淋淋”,能足足拧出一泓湖水来。
原来貌似随心所欲的水域,确被规整得中规中矩,上了板眼,分了条理。水,虽还是那分子结构的水,却给现代文明归拢在雅致圈栏内,显得顺从而温婉,早已不是当年那充满野性的水了。更多只能是远远观赏,而不能投入其怀中,与它融为一体。人们走近它时,不得不检点自己在面对水时,举止是否得体,是否冒犯了它。
当年那些浪里白条,那些水中调皮鬼,都当了爷爷、外公,陪着孙辈在蠡湖边的人造沙滩上玩,在湿地水边抓小鱼,在泳池旁看着孩子们扑腾,心情既欣喜又矛盾。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不许孩子们越雷池一步,只许循规蹈矩地玩。他们冀望孩子玩得开心,却不能有一丝风险。他们在引导孩子玩水取乐时,却都有意将自己年少时玩水的冒险经历悄悄藏掖起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快乐。幸好孙辈们并没亲临过那种快乐的巅峰,不知道世上玩水还曾有过那种充满狂野的玩法,也就满足于眼下这种安稳本分的亲水乐趣。人们就这样,一代代传承着与水联欢的奥秘。
依然如故,人见了水,水遇了人,都照旧还会遵从记忆而条件反射,还会喜不自胜地欢笑。人乐了,笑颜绽放开来,那是人心头的涟漪,也是水的涟漪。水悦了,涟漪荡漾开去,那是水的笑靥,也是人的笑靥。
Copyright(C) 1998-2026 wxrb.com All Rights Reserved无锡日报报业集团无锡新传媒网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镜像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2120170007 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110330069 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苏)字第00306号
苏新网备2006009 苏ICP备0500402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