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娄巷的墨香

　　出租车在新生路上七拐八绕，总算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停下。师傅说，这就是小娄巷了。我站在巷口张望，窄窄的一条，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老房子，木门木窗，檐角挑着几片灰瓦，与中山路上玻璃幕墙的摩天楼宇仿佛隔世而立。这一古一今的反差，猛地撞了我一下，忽然想起小时候跟母亲坐轮船进城，外婆家就在书院弄，同样是曲曲折折的窄弄堂，盛夏步入，凉意扑面，孩童的嬉闹能在砖墙间回荡半日。

　　文友发来消息，说他在巷内樊登书店等候。沿青石板缓步向内，巷子狭长，主巷宽不过三米，转进侧边备弄，更觉逼仄，最窄处不足一臂宽，墙根经年不散的潮气裹着老木、青砖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屋舍高低错落，全是江南木结构的老宅，门楣上残存着浅淡的砖雕，风化漫漶，已难辨全貌；院墙深处却探出几枝石榴，红花灼灼，点亮了满巷的青灰。

　　《无锡金匮县志》载：“小娄巷，福田巷南，旧名戴墓巷。”而巷的古称是“鸣珂里”，藏着南宋以来世家显贵的文脉印记。古时达官贵人骑马出行，玉饰马镫碰撞作响，“鸣珂”便成了贵宦聚居之地的雅称。九百余年光阴，这条长不足三百米的小巷，串联起谈、秦、孙三大家族的文史华章，一砖一瓦皆浸透着挥之不去的墨香。

　　樊登书店位于巷子深处，位置相对隐蔽，若无那块木质店牌指引，极易错过。此地是小娄巷25号，也是清代《唐诗三百首》编撰者孙洙的故居。孙洙，号蘅塘退士，乾隆年间的进士。民间相传他年少时曾居于此，半生宦海浮沉，晚年归隐巷中，与妻子徐兰英一同从五万余首唐诗中选出三百一十首，编成《唐诗三百首》这本流传百年的经典。那句“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不知浸润了几代中国人的童年。民国年间，世界语学者孙国璋购入此宅，定名“翼安堂”，在此开设世界语学堂。一座小院，先后栖身选诗大儒与近代文化先行者，新旧书香，便在这梁柱之间相融共生。

　　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前后两进院落围合一方天井，玻璃顶承接天光，柔和地落在层层书架之上。打理书店的女主人气质温婉，指尖划过斑驳的木梁，如数家珍般念起巷子的源流。沏上宜兴红茶，茶汤温润，她讲起巷内第一大族——谈氏的往事。靖康元年，北宋翰林院博士谈信扈从宋高宗南渡，建炎二年，高宗赐予谈信无锡城内鸣珂里大片宅地，奠定了谈氏家族九百年的基业。南渡之后，谈氏世代耕读传家，至明代抵达鼎盛，民间遂有“半城风雨半城谈”的俗语。明代谈恺官至都察院右都御史，曾参与平定广东等地的叛乱和海寇，归乡后修建万备堂，刊刻《太平广记》，以此滋养家族文风。明清两代，谈氏一门走出十三位进士、十五位举人，形成“九科高第、四世簪缨”的盛况，小小鸣珂里，可谓撑起了江南科举的半壁江山。

　　辞别天井的细竹，沿石板路往深处行至少宰弄，便是明代状元孙继皋的少宰第旧址。来鹤楼作为后花园的藏书楼，完整留存至今。孙继皋，万历二年二十五岁高中状元，后官至吏部左侍郎，古称“少宰”，府第因此得名。据载，他登第后购入谈恺万备堂的部分旧宅，万历二十五年，明神宗下旨扩建，立“忠孝状元”坊。来鹤楼本是状元藏书之地，孙继皋一生为官清廉，直言敢谏，政务之余潜心治学，经史子集尽数收存于楼内。如今登楼远眺，仍能望见天井老树、青砖步道，仿佛能窥见当年挑灯翻卷、伏案著文的身影。孙继皋之后，孙氏世代读书，走出过清代巡抚孙永清、近代书法家孙揆均，状元文脉绵延不绝。

　　与少宰第东西相望的福寿堂、佚园，则是锡山秦氏的世居之地。门楣砖雕“文献之家”四字，是秦氏家族百年文脉的注脚。锡山秦氏为江南顶级文献世家，传承五代治学，刊刻藏书，构筑起江南私家文献宝库。王士禛曾在《分甘余话》中盛赞秦氏绣石书屋摹刻的宋版九经“点画不苟”“青出于蓝”。巷内佚园更是秦氏瑰宝，这里是同盟会先驱秦毓鎏的私园。1911年11月5日夜，秦毓鎏在此召集钱基博等数十位志士密议无锡光复，次日举义兵收复无锡、金匮两县，不费一兵一卒便平定了地方。园内至今完好保存着孙中山先生亲笔石刻、胡汉民题词碑刻，太湖石、古池、回廊之间，传统园林的文脉与近代革命的风骨悄然共生。

　　谈氏文脉扎根于宋明官宦，孙氏文脉一端藏于来鹤楼的万卷书籍，一端藏于翼安堂的两代文人事迹，秦氏文脉则贯通了古籍整理与近代启蒙。三大家族分居巷内，互为邻里，诗书往来，让这条窄巷兼具了庙堂、书院、市井三重文气。

　　我与文友折返书店，靠窗静坐，天井的细竹随风沙沙作响，竹影落在青砖之上。闲谈间，我忽然想起外婆家的书院弄。那条弄堂虽无小娄巷这般冠盖云集、世家迭出，却因清末严氏试馆的书声、民国报馆的油墨，多了几分市井间的启蒙烟火。二者一静一动，一贵一市，小娄巷的墨香是深宅大院沉淀千年的世家家风，书院弄的气息则是街巷间流淌的近代新知，两条巷子，共同扎根于无锡文脉的本源。

　　天色渐暗，我们起身辞别。巷内街灯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漫过潮湿的街巷，青石板被灯光浸润，光滑如传世古镜。行至巷口，我忍不住回头凝望，高低错落的马头墙在暮色里化作沉静的剪影，隔绝了闹市的喧嚣。晚风拂面，幽幽的墨香若有若无。

　　九百余年岁月，在青石板上缓缓铺展。状元、进士、举人、布衣，一代代从鸣珂里走出，又携诗书归来。青砖吸纳了四季的雨水、夜半的月光，更吸纳了数百年的笔墨书香，晚风掠过巷弄，墨香便顺着砖缝缓缓漫溢。所谓墨香，从不是书页独有的气息，而是一代代读书人、藏书人、守书人，留在巷子里不曾消散的风骨。（周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