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年气

王亚非

   一到年关脚下,父亲就开始买年货,什么风鸡腊鸭八宝饭年糕汤圆春卷,一包又一包。母亲又开始唠叨,说父亲乱花钱,年前一小吵又开始了。这是我家过年必备的节目,其他节目可以不断更换,这由买年货引起的争吵,许多年不变,定时播放。我们做子女的说谁也不行,只有撑大肚皮,帮助吃,把父亲的年气搞上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父亲一向认为,过年的餐桌一定要满上,而且要初一满到十五,这样,才能一年吃到头。这个观点在家庭收入总水平低下时,很冲击我们的灵魂。随着收入一年一年提高,餐桌满上的目标迅速达标。这时我们的胃口反而缩减了,味蕾挑剔了,吃的欲念变得难以捕捉,特别是看到千篇一律的菜肴和点心时,便眼前一阵漆黑。父亲却不是这样。父亲出生在一个小康水平的大家族,兄弟姐妹有8个,一到过年,母亲和帮佣就开始备鸡宰鸭,做年糕、捏汤圆,大年三十晚上,全体拜过高堂,一个个正襟危坐,子一桌,孙一桌,听候父亲大人训导一番,然后开箸动筷,一饱口福。在上海老城区的那条弄堂里,父亲一家是个庞大的家族,放起鞭炮来,弄堂里都是他家的市面。这样的烙印在父亲的记忆里太深刻了,以至于他一再希望历史的辉煌在我们这一代的年三十的餐桌上再次重演。那些风鸡腊鸭八宝饭年糕汤圆春卷一定是那个大家庭的年夜饭主唱,否则父亲怎么会数十年如一日,坚持不变地要我们年年品尝这几味呢牽在他看来,这几味充满了寓意和祝福,就像满轮的月亮,缺一角,这个年就不圆满。

  他更希望这几味上桌时,大家热血沸腾、筷箸翻飞,吃得多吃得好加上欢声笑语,这才是真正的年气和福气。

  我们对这样的重复已欲哭无泪,一再建议过得潇洒一点,可潇洒完,回家还得吃啊,“吃就马虎点啦。”我们随便一说,“那不成牎”父亲立刻反对,我们的胸一下子闷住,力图改革的方案就这样夭折。

  母亲的身世相对贫寒,外婆年轻时就守寡,靠一点家产,拉扯5个孩子。因此母亲过日子特别节俭,条件不好时,东西藏东藏西,条件好了,还是藏东藏西。父亲喜欢买,她就喜欢藏;父亲买回来,她就藏起来;父亲找不到,又去买,她气愤之余,又去藏。这样的游戏,我们已很疲惫,他们却“乐此不彼”。一个说不该买,一个说不该藏。孰是孰非,今年搞不清楚,明年还是搞不清楚。

  年过了,气散了,日子风平浪静。春华秋实日光流转,下一个年又悄悄来到,这时,又得买年货,又得藏年货,又得攒年气。其实我很清楚,尽管吵,尽管闹,一阵风浪后,母亲照例给父亲端茶送水,父亲照例对母亲说奉承话,整个就是一对老小孩牎有时我想,假如哪一年我回家过年时不再听到买年货和藏年货的争吵,心情会怎么样牽我害怕哪一年这一对年老的搭档突然消散,如果那样,我宁可年年听到这样的争争吵吵,也不愿看到这种具有特色的家庭年气陡忽消失。我会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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