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士清印象

张振楣

    一幅水墨的花鸟小品,挂在客厅墙上好几年了,两只稚拙的小鸟,几抹晨雾中的芭蕉;画的题款是"东山所见,一九七二年士清"。客厅装饰以乳白和大红色块为基调,这幅水墨小品挂在其中,显然不那么协调。但我还是愿意这样,好让东山的鸟鸣,东山的晨露和记忆中的东山风情,在每一个早上,与透过窗纱的晨光一起,漫进我小小的客厅,漫过我心灵的原野。

  对士清的画,谈不上偏爱。但这幅简洁、隽永的小品,确实寄托着我的一份人文情怀,一份岁月珍藏,或许,还有一点对似水年华的淡淡惆怅。

  与士清相识,大约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记得是在南京,一个阴冷的冬日傍晚。那完全是一次偶然的聚餐。五六个年龄相近的年轻人聚到了一起,好像还喝了些酒。那时正处在万木凋零的"文革"时期,然而在异乡的冬天里,在酒的温暖下,年轻人彼此间还是很容易敞开了心扉。

  此前,我已在一些报刊上,知道了华士清这个名字,是一些富有装饰效果的黑白版画的作者,印象中觉得那些版画大气而不乏秀美,灵动又不失严谨。这位小有名气的版画作者,如今就坐在我面前。没有惊讶,却有些敬佩。同时这第一次相识我才知道,版画仅是他的消遣之作,他毕业于南艺,受过正规艺术训练,目前的专业是国画。

  自然,短短的相聚不可能有深的了解。然而彼此竟有些一见如故。分手时留下的印象是,他没有一点艺术家的清高和孤傲,为人十分随和,尤其不能忘怀的,是他那年轻高大的身躯里似乎储满了太多的热情,还有柔情。

  多年后我终于品咂出,正是这高大身躯里涌动的热情,鼓动、成全了他执着的艺术追寻;而正是这柔情,使他的作品即使题材不同,却始终充满着一以贯之的抒情风格。

  从南京回锡,与士清就有了断断续续的交往。先是到他工作的画室去,记得最早是在和平电影院后面,楼上,很简陋的环境,有时还遇到与他同室工作的宗之和达江,都十分客气。到那里后,那些挂在墙上和铺在桌上的画,不管已完成还是未完成的,就是现成的话题。更多的时候,是他在墙上的宣纸上泼墨挥毫,我则站在一旁,观赏着,感受着他的构思和运笔,此时彼此的话虽不多,但宣纸上的墨色和线条,笔墨间流淌的情致,还有那淋漓的意境,就是最好的心灵交流。

  后来了解到,他师从知名的前辈画家古柳先生,专攻山水写意;而当年的我一无所长,爱好游山玩水,正迷上风光摄影,彼此间似乎不愁找不到感兴趣的话题。每次在画室告别,总有些意犹未尽。

  不多久,士清就邀我去他家中作客。出西门外不远的小巷,一个旧房子聚集的住宅区,进门一间作厨房、餐厅兼会客,里面一间稍大就是卧室兼画室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夫妻俩小家庭能拥有这样独立的斗室,已属中上等。看了令人羡慕。房子的结构有些简朴,但布置得有条有理,十分雅致。足见主人的勤勉和匠心。常见到在卧室的墙上挂着大小不一的画,特别是大尺寸的,都是在墙上完成。还能见到用衬纸托过的画幅,贴在墙上等着晾干。

  每次去,除了聊天,聊风景,就是读画,赏画,不光是他的作品,还有案头放着的各类大型画册,都是古今名家的精品,虽是印刷品,同样让我大开眼界。在我这个门外汉看来,这里的空间不大,却是一座绘画艺术的宝殿,在全中国只剩下八个样板戏的文化极度荒芜的年代,这里弥漫的浓浓的艺术气息,给了我极好的精神享受和艺术熏陶。

  那段时间里,士清多次怀着十分神往的眼神,向我介绍苏州东山的风光人情。渐渐我觉得,对洞庭东山的深情和挚爱,士清早已超越了一位旅游者、写生者的角色,而成为从他生命深处迸发出的情感冲动。后来我发现,东山不仅是他创作生涯中的一个重要题材在几十年中常画常新,而且早已成为他精神世界中的一种情结,一种象征,沉积为士清艺术创作道路上一个个不可替代的心迹。

  对东山的思恋是那么强烈。于是在1972年的国庆假期,我们有了一次愉快的东山之行。我第一次来到这倾慕的地方,感觉极好,士清作为当然的向导,仍时时抑止不住孩子般的兴奋。那时的东山尚未成为旅游点,完全是原生态的古镇、村落、山野、果林,几乎没有旅游者。我们从苏州搭长途班车前往,三天里登莫厘峰,游紫金庵,赏雕花楼,徜徉在古镇的石板路上,穿行在满山遍野的果树中,烂漫的秋色,古朴的风情,让我们目不暇接。在镇上的小旅店住了两晚,木结构的老房子,木楼梯走上去咿咿呀呀作响,临睡前从水缸里舀了水坐到中堂的长凳上洗脚,晨梦未醒时耳旁响起一阵阵唧唧喳喳的鸟鸣声,窗口飘来阵阵桂花的浓香……

  东山之行,恍然若梦。

  "文革"结束,春暖花开。士清迎来了创作上的旺盛期。有一年他的画在全国美展中得了铜牌奖;一些作品被知名的博物馆、美术馆收藏;并在日本、香港等地举办个人画展。在上世纪末出版、作品以1911年至1996年为时间段的《中国现代美术全集?中国画山水》分册中,无锡入选了三位画家,华士清就是其中之一;有意味的是,另两位就是士清师从的古柳先生及古柳先生师从的吴观岱。

  后来,他被委以领导职务,肩负起行政工作。由于忙,我们见面少了。但我相信,他的创作有可能会受到行政事务的一些干扰,而放弃是决不会的。

  果然,几年前他在领导岗位上退休后,又义无反顾地握起了画笔,为自己安排了"工作室",安排了每天"上班",进入了人生又一个创作的黄金期。

  于是,东林书院厅廊深处的士清工作室,成了我所向往的现代都市里的"桃花源"。

  每次与士清见面前,走过参天的古柏,穿过古典式的粉墙黛瓦、厅堂回廊,踩过花木芬芳的幽径,我常常有穿越时空的错位感:透过几百年前的学派纷争乃至刀光剑影的历史迷雾,我耳边响起的是"风声雨声读书声",眼中出现的是古老无锡的一个健美的历史文化背影。而当我走进士清的画室,我总会不由自主地遐想:是眼前的画室给古老的东林书院增添了文化的厚度,还是书院这个文雅深邃的文化符号赋予士清的画室更多的文化意蕴?

  岁月无语,往事如烟。士清以他的热情和柔情,勤奋和执着,走到花繁叶茂的今天。他不是一位天才型的画家,却是一位踏实、诚实的画家。绘画是他的生命。对美的追求,他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让我羡慕的是,他这一辈子,职业、事业、爱好,三者能够如此完美地统一在一起。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无法逃遁的宿命。

  他是一位纯粹的画家。

  以画为家;以画为精神的家园……

  《无锡新传媒·吴文化》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