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了,我才发现,原来小妇人哭着说“我要回娘家”,那是她最无助的时候;那回娘家,就是她无路可退的时候最好的落脚处;那回娘家,就是她无可奈何时最安心的地方。
熬到了“男大当婚”的当口,我才懂得“我要回娘家”这话中的苦滋味。我的母亲嫁给我的父亲,那是从东家门走出来,走到西家,就算嫁过去了。她这一生,从没有说过“我要回娘家”的话,她的娘家离得太近了,娘家就在隔壁。
我的家在一条河的北边,东边是外婆家,西边是姓汤的。
儿时,住我西家的婆媳常闹矛盾,吵翻了家,打碎了多少碗碟。婆脸上像冰霜一样冷,嘴里的话像刀子一样,伤透了儿媳的心房。儿媳哭着要回娘家,她右手里紧紧地拧着装满衣裳的紫布袋,头都低到怀里去了,人要拐过屋山头的时候,邻里就会有人来劝架,屋前屋后的人家,总是在“该出手时就出手”。
那时,我会在大人们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看看,两颗小虎牙恨得痒痒的,恨那丑婆气哭了俊俏的儿媳。瞧!那媳一边抹鼻涕,一边噙着眼泪说:“我要回娘家去,你们不要拉我,放我走吧!”每每遇到这样的场面,我的心里就难过极了。我总抱着妈妈的腿,要去拉穿着花衣裳的媳。妈妈拉胳膊,我扯衣角,使她到我家来“避难”。
这邻家的儿媳,心灵手巧,会织毛衣,打的毛衣,样式很好看。她给我打过金丝绒的黄背心,那是一个风高的晚上,她在我家躲架,她生生地受了委屈,在灯下哭咽着,打着毛线,到第二天天亮,她的眼红得像仙桃子,她的脸也肿起来,她熬着夜为我打好了背心。
白日里,她就和衣在我的小床上,满满地睡了一觉。我就守在家门口,任谁来找人,我都说我家里没有外人。还扯谎说:“那媳妇哭着从我家后门走出去了,我妈使劲地拉,拉也拉不住她,我看见她过河了,她回娘家去了!”
婆婆隔三差五地要找媳的茬,无事生非地破口骂儿媳。媳的脸上挂不住气,她就会要回娘家,一趟要住上三两天,最长是半个月,婆婆就会托人接回她,娘家也劝她回自己的家。那古怪脾气的婆,不和别人闹,就和自家的媳妇闹别扭。
后来,媳闭着眼,吞了很多草药,怀上了,她家再没有吵架。而那些花花的药草,总被婆倾倒在大路的正中。再后来,媳生了男丁,婆还上门给我送了喜糖和红蛋。那年,婆在媳坐月子里就走了,媳哭得最伤心。
现在,我对于生活的阅历多了,有的事情遇到了,也就见怪不怪了。我对“我要回娘家”的感受,体验也越来越深刻。因为这两年来,我背井离乡,在外地一遇到闹心的事情,心里也就有了“我要回娘家”的盼望。
长大了,我才发现,原来小妇人哭着说“我要回娘家”,那是她最无助的时候;那回娘家,就是她无路可退的时候最好的落脚处;那回娘家,就是她无可奈何时最安心的地方。而我要回娘家,那是我想同母亲商量生活里遇到的难题,这世上,母亲是从不计较子女点滴的。无论母亲住在哪里,母亲的家就是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