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理思哲】它们倒伏的模样，横陈排列的姿势，给人的并不是一种戚一种悲，而是经历风霜后的静谧，是经历繁茂后的洗炼素净……

　　清人张潮在其文选《幽梦影》中说：“花不可见其落，月不可见其沉”，美的残败和没落，总是令人伤戚和悲痛的。所以才有了黛玉的洒泪葬花，所以才有了张继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吧。落拓的时景总是令人愁中添愁，悲中更悲。

　　我以为荷也是如此，初夏之时，新荷田田，莲花朵朵，茂密葳蕤，遍池连绵。绿的宛若碧天，白的粉红的宛若彩霞。它们或如一群窈窕淑女撑开的柄柄翠伞，将自己的袅娜藏起来了；或如曼舞的仙姑，亭亭玉立，卓尔不群，清纯高洁，别有韵致。那是一种绝尘脱俗的美，来自天上仙境，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在夏日里，远远凝视，令人不禁心旷神怡，心醉神迷，默默敬畏无言，不肯离去，又不敢随便走近。这时，若蓦然念到入秋之后，眼前的美丽最终竟会剩了一池憔悴的残荷，在寒风中瘦瘦黑黑，枯枯萋萋地或伏或立，不免就要心悸怵栗，一阵窒息，不能再想。

　　因此，秋风起后，我是没有勇气敢于再去走过荷塘的，有时不得不贴近荷池，也绝不敢抬起头来，正眼看一看原先满池碧绿的荷，该被这岁月的风尘摧残成怎般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就像不忍注视一位曾经风姿卓约，如今风烛残年皱纹如雕的落寞老妪。

　　前不久，观看一个摄影展，进了展厅，眼前却忽然一亮，醒目抢眼地跳出一组残荷的照片。黑白的影调，得心应手于天然。白的是水是天，是空是灵，水天合一，空灵自现；黑的是荷是莲，是光是影。或深沉凝重，宛在沉思默想的智者；或纤细修长，曲茎虬枝，如天鹅舞蹈的妙曼。水光潋滟，残荷自存。就是已倒伏于水的，也含蓄着一种让人为之一震的力，仿佛这一枝残荷随时都要拔地而起，再度挺立于水天一色之间。它们倒伏的模样，横陈排列的姿势，给人的并不是一种戚一种悲，而是经历风霜后的静谧，是经历繁茂后的洗炼素净；是对灿烂生命最终回归的默默沉淀，是悟透生命后深刻的宁静。没有喧嚣，没有浮躁。只是简单的黑色和白色，只是浅淡和凝聚，显示了旷古的蕴含。这是一种怎样撼人的美！

　　张潮还说“花不可见其落”呢，原来张潮是错了，我也错了。这残落的荷，又有什么不可以见呢？它让人想到生命原来便是如此：有辉煌就要有凋零，是自然的规律，只要我们顺应生命顺应自然，坦然地接受生命的不可逆，每一个阶段都自有它的美，让人欣赏和感悟，都存在着美的风骨。如果我们把握了，连死亡都会是美丽的。

      ■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