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名学者王元化读了陈修良著的《孙冶方革命生涯六十年》后,感慨万千。9月4日《文汇读书周报》刊登了他的一篇读后感,现摘编如下。
坚持独立思考的批判精神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我以为这本书写得最精辟最感人的地方,就是从这方面显示了孙冶方的内心生活和精神面貌。1958年大跃进时,“一大二公”之风盛行,张春桥在《解放》杂志上发表文章,鼓吹供给制。孙冶方冒着危险提出了“价值论”。1962年6月至8月,陈伯达邀孙冶方每天去《红旗》杂志编辑部参加“座谈会”
,康生也几次约他“座谈” ,鼓励他尽量“放” ,以便收集他的“修正主义罪证” ,以后再将他一棍子打死。他不顾好心人的劝告,虽然明知这是一个阴谋,仍旧决定参加。他说:“我不需要三不主义(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不戴帽子),只要有答辩权,允许我反批判就行。帽子总是要戴的,不是戴这顶,就是戴那顶,可是答辩权最要紧。”
1963年底,他在哲学社会科学部一次扩大会议上,发表了关于利润问题的演说。有人劝他:“风声很紧,还是不要再讲利润问题。” 他回答:“什么是风声,我不是研究气象学的。”
继续写这方面的文章。
1964年,康生、陈伯达根据孙冶方在内刊上发表的文章。给他戴上“中国最大的修正主义者”的帽子。有一次,他们指定他参加会议,讨论一篇在他指导下,由几个年轻人写的有关生产价格的论文。他挺身而出,说:“不必批判年轻同志,这些观点是我的。”
就这样承坦了政治责任。在会上,他阐发了价值规律的作用和资金利用效益的重要之后,严正声明说:“要解决几十年的疑难,是要冒点风险的。尽管人家在那里给我敲警钟,提警告,说这是修正主义观点,我今天还要在这里坚持自己的意见,以后也不准备检讨。”
在重重的压力下,有的人放弃了原来的观点,有的人灰心失望准备改行。可是他在会上公开宣布接受挑战。他说:“对我来说是遭遇战,我应战。”
从此对他的打击一步步升级,直到“文革”开始,1968年4月4日夜间他被带上手铐,关进秦城监狱以后,人们才再不能够听到他声音。 他坐了7年的牢,在牢房中他一直坚持写他的“论战书”,他说:“死不足惜,声誉毁了也不要紧,我长期从事经济学研究所形成的观点决不能丢,我要为真理活下去,要在死前把它留下来,让人民去作公正的判决。”狱中没有纸,没有笔,他就打腹稿,反复背诵达85遍之多。他长期患肝病,居然熬过了极端苦难的7年铁窗生活。1975年形势有所改变,他被释放出狱。当押他回家的造反派在汽车上警告他“要老实做人”时,他回答:“我是一不改志,二不改行,三不改变自己的观点!”
他回家不久“反击右倾翻案风”就开始了。他目睹许多被指为“右倾翻案风的盲从者” 也跟着去批邓,心中感到非常忧虑。一次,江青在大寨的讲话又点他的名说:“孙冶方又要翻案了。”
他不但不怕,还坦然地说:“我有什么案可翻? 至于经济学问题,我可以同她争论。他们把经济搞成这个样子,难道也是我孙冶方的罪过吗?”
“文革”后,他快70岁了,仍努力学德文,作调查研究,写文章,读书作笔记。有几件事,不能不提。一件是,他在1977年11月16日的日记里,记载他通过读书和思考,认识到权力的腐蚀作用。这对他来说是椫卮蠓⑾帧;褂幸患拢?978年6月下旬,他从外地讲学回来,对于“唯上”的学风提出批评。他以马寅初的人口论为例,十分赞赏马老在1959年遭到围攻时说的一段话:“我虽年届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身匹马,出来应战,直到战死为止,决不向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些批评者们投降。”
中国历史上本来就有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的传统,每逢危难关头,总有人挺身而出,甘冒不韪,迎着压力和打击,去伸张正义,去为真理而呼喊。这些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肯降志辱身的人,堪称为中国的脊梁。他们是应该载入史册,让人永志不忘的。
修良大姐特别提到1982年他为影片《天云山传奇》进行的申辩。这部影片是根据小说拍摄的,放映不久就被某些报刊斥为“完全歪曲了反右斗争的真相”
,认为它是“资产阶级自由化在文化上的反映 ” 。当时他以一个文学圈外的学者,对这种无理的指责进行了抗争。他不顾别人对他的劝告(要他“别管闲事”),也不顾自己身患绝症(他写这篇文章距他去世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而以分明的是非和热烈的爱憎,投入了这场论争中去。我想在他身上所显示出来的这种精神力量,是来自他的信念,也来自他从30年代讨论歌颂与暴露问题时就形成的观点。
关于歌颂与暴露问题,修良大姐说,这是在社会主义国家中“争论不休的问题” 。她认为孙冶方提出的观点特别值得重视。为什么在社会主义国家内,这个问题竟成为长期不能解决的问题呢?
事情不在问题本身,而在它涉及到对社会主义社会的看法,涉及到对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态度。一种意见认为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即在于它不会产生异化现象,因而也就不会存在任何黑暗、丑恶?????ü??
?、腐败的东西。提出暴露只是别有用心,想给社会主义抹黑。而另一种意见则相反,认为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并不是不会产生异化,而是在于它敢于公开揭露那些黑暗、丑恶、腐败的东西,它可以依靠社会内部自身的力量,即民主的体制、健全的法律、舆论的监督这些自我调节的手段去加以克服,因而暴露是不可少的。修良大姐和孙冶方都坚持后面一种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