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胡朝静从家里搬出来了离开学校的杨绪生并没有完全中断和胡朝静的联系,两人都十分小心和谨慎地保持着一种若无其事的姿态。重要节庆日,他们会以师生的身份相互致电祝贺一番。好事的几个学生倒时常惦记着要找杨老师讨咖啡喝了,在学生的眼里,他就是那种最令人向往的成功男士了,有高薪,有智慧,忙碌充实,懂得人情世故,在社会上游刃有余,且随时随地都风度翩翩。可能因为不再是师生关系,聚会的气氛更轻松了不少,学生们当他是指路大哥,谈话间少了很多忌惮。胡朝静仍以沉默居多,杨的那双眼睛透过芸芸众生,会安静地落在她的身上。胡朝静有点模模糊糊地知道是发生了什么。等众人散去,杨随便找个借口,就把胡朝静留下。他们坐 在咖啡店里,直至深夜。谁也舍 不得离开谁。胡朝静毕竟年轻, 嘴边的笑,根本掩饰不了心里的 快乐。杨就有点贪心地望着她的 笑。他们相差十五岁,一个阅历 老练,一个是冰雪聪明。他努力 地扮演那个老师、兄长、知己的 角色,她更是加倍小心,听其言, 观其行,是善解人意的学生、小 妹。胡朝静跟他说学校里的人 事,他帮她分析世故。他跟她说, 一个人最要紧的就是明白自己 的局面。所谓局面,就是审时度 势,知道轻重。杨绪生是个中高手,他已看过太多山水,经历过许多起伏。同学或师生间的故事,往往被他料到八九不离十,胡朝静愈加信任和崇拜他。他常约她共进晚餐,反正他也一个人。“一个人吃饭比较麻烦”;“总是要吃饭的,不如一起吧”。广东餐厅、意大利饭、日本料理……那份刻意经营出来的舒适浪漫,起初常令穿套头线衫和牛仔裤的胡朝静感到拘谨,好在杨绪生总能很快让她忘记她那不合时宜、“小朋友式”的装扮,他鼓励她自在地享受这美丽的晚饭和美丽的自己。谈笑间,他指点她如何优雅地使用刀叉,怎样品评好的红酒,还有对食品的讲究……胡朝静落落大方地听着,一点都不矜持造作。对她来说,杨绪生就是一座宫殿,华丽的大门正慢慢地打开。她正想看见更多风景。有时,他们谈些很大的话题,比如女人理应独立,不仅在物质上,更应该在精神上之类的。杨绪生语重心长地对胡朝静道,学会同寂寞相处,就不会受伤。胡朝静很细声地问:杨,你是在说你自己的经验,还是给我打预防针?这话很中要害,连杨绪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真实心境。他微微有点恼怒,却不发作出来,闲谈几句,便结账离开。胡朝静知道得罪了这个男子,也小心地不再说话。她并不后悔得罪了他。她喜欢他为此生气的样子,仿佛恋人间的怄气,而不是师生。过了一个礼拜,胡朝静给杨绪生打电话。告诉他,她从家里搬出来了,租了个小房子。父母也很赞同她独立生活。好在离父母家不远,母亲会定期带阿姨来打扫。杨,我是听你话的。最后,胡朝静在电话里说,表现出娇憨的屈服。杨绪生所有的负面情绪消失了,带着大把的姜花来到胡朝静的家。那是一栋老式新里的二楼,不大的一间,却有一个半园的铸铁镂花的阳台,对着马路。房间有一人高的护墙板,浅色的天顶,宽条的木地板,似乎刚打完蜡,有股松香。杨绪生暗自喝彩,难为这个孩子找到这样别致的住处来。他指着房间中间的空地说:“这里还可以摆张单人沙发,以后我来就坐这里。”胡朝静问:“杨,那我呢。”胡朝静正在阳台上摆弄那捧白色的姜花,已入深秋,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这最后的一束。杨绪生道:“你就靠着阳台立着,从我这个角度看你,后面是梧桐树,再后面是月亮。”胡朝静把脸埋在花间,香气浓郁,这算不算最好的时光?可惜最坏的时光马上来临,杨绪生又道:“这个花瓶就是暗号,你放在窗口,就表示你男朋友在,我不便上来。如果没有花瓶,表示你一个人,我就上来。”他说得那么轻松自在,却又隐含了莫名的挑衅。他抗拒又诱惑,到底想听到什么回答呢,是承诺吗?胡朝静“啊呀”一声,花瓶失手跌在阳台的瓷砖地上,那是只粗陶花瓶,打碎了。杨绪生怔一怔,胡朝静叹口气:“现在,没有花瓶了。你可满意?”杨绪生一语不发,走到门口,停顿了身形,回过头道:“三月,我们是师生。”胡朝静也硬气地道:“谢谢,我知道。”第二天,杨绪生叫人真的送来一张单人沙发,藏青色的,木脚,轮廓硬朗。他自己没来,也没有电话。胡朝静有点生气了,花瓶的碎片并没有被扔掉,胡朝静努力把它重新粘了起来,重重地放在窗口。沙发一连摆在那里几个月,都没有人去坐。上海很少下雪,胡朝静记得那晚是周末,大雪突至。她几乎已经快上床睡觉了,接到了杨绪生的电话:“外面下雪了,三月。”胡朝静孩子般地兴奋,拿着电话就扑到阳台上。她看见雪像棉絮般地铺天盖地向大地扑来,不禁开心地伸出手去接。然后她看见,杨绪生就在她的楼下,穿着浅灰色的大衣。路灯昏黄,他安静地仰望着她。胡朝静不禁扒在栏杆上望下看真切。“下来呀,三月。快点下来。”杨绪生向她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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