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05
  □程昭雯
  一个雨夜读海子的诗文,听到海子在《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一文中说:“荷尔德林的诗,是真实的,自然的,正在生长的,像一棵树在四月的山上开满了杜鹃。”在那个雨夜,知道荷尔德林在这个世界是有真实而诚挚的回声的。那个雨夜,海子震动了我,荷尔德林在海子的诗歌里唤醒了我,让我满含热泪。我从不知道泪水可以经由这样的通道进入我的内心,是的,我此刻知道,向内心流淌的泪水是丰盈而有重量的。海子用他的诉说印证了自己与荷尔德林的默契,是他在河流之上对自己歌声的准确诠释。他在解释荷尔德林,实际也是在解释自己,这两个同样纯洁的孩子,是自然最真实的声音,也是黑夜最耀眼的光芒。
  1989年3月26日海子卧轨自杀。这个大地之子终于以他渴望的方式回归了大地,而他的灵魂遁于太阳。与荷尔德林36年的生命黑暗不同,海子自觉地选择了生命的归宿,经过荷尔德林漫长的跋涉,海子提前抵达了他的梦乡,“并将自然和生命融入诗歌――转瞬即逝的歌声和一场大火。从此永生。”
  荷尔德林在与世隔绝的黑暗中一走就是36年,他在我们的生命之外存在并且冥思,是一种悲壮的行旅,也是一场安静的燃烧。他走在自然的边缘,也走在人类视野的边缘,直到海德格尔看见了这个“酒神的祭司”。荷尔德林充分验证了天才诗人的宿命,他的痛苦在孤独中化为无形,以漫游的倾听与歌唱被海子呼应。正如荷尔德林天地人一体的冥思与生命,海子也独自向着太阳飞翔,他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太阳 七部书》是海子未完成的长诗,也是他短暂一生的绝命诗篇,当他向太阳的质量致敬时,他本身的被焚毁也就指日可待。这是一次壮烈的焚毁,其中隐含着海子的自觉燃烧,更是一个悲剧诗人对自然的最高完成。太阳成为自然的综合与极致,当海子的生命被自然充满指向爆发,他只能选择太阳来实现梦想,太阳巨大的热量是自然的真实,更是海子生命的隐喻,他争分夺秒的燃烧,是在进行宇宙史诗的构造,也是以极光之速奔赴命定的路途。“我的太阳之轮从头颅从躯体从肝脏轰轰辗过。/接着,我总是作为中心/一根光明的轴。出现在悲伤的热带/高温多雨的高原和大海/我是赤道和赤道的主人”(《太阳王》)我相信海子是在奔赴太阳所代表的王座的途中成为了赤道的主人,他在地上也感到了天空的晕眩,看到了赤红色光带摇晃以及燃烧的道,他只能独自走向赤道,瞬间成为自己的国王。
  我相信海子是自然之子,无论是他的黑夜意象,还是太阳意象,都是自然的混沌与和谐,黑夜和太阳构成了他生命的全部,他在黑夜游吟,向着太阳放歌并且飞奔。在黑夜和太阳里,海子是孤独的激烈而悲壮的挺进者。他看见太阳在自己黑暗的血中流出了泪水,他说这就是黑夜。在他的诗里,自然的身体长出了河流和道路,植物的芬芳遍布荒芜的山冈,诗人不停地落入灰烬。灰烬不是虚无,那是火中涅??的余温,仍然持有着巨大暴力的能量,诞生了已被灵充满的自然的舌头。这是海子,太阳从天而降穿透海水,穿透海子的身体,穿透海子的歌声。海子遁入太阳,与黑暗中的荷尔德林会合,完成了赤子的使命,“在死的时刻,生之大门才敞开它生命的全部现实性。”因为他的死和沉默,我们感觉到诗歌的巨大存在。
  自然的事物都是从黑夜发出光的事物,它们与黑暗浑然一体,是海子生命不可分割的部分。《太阳 七部书》是海子经过黑夜扑向太阳的飞轮,他在飞轮急速的旋转中看到黑夜呈现的光明贯通了他的全身,他成为黑夜与光明交会的自由使者,在沉默的瞬间爆裂如血花。海子认为,诗就是那把自由和沉默还给人类的东西。现在经由诗的通道,海子到达人类神性的高地,当神性的光芒从世界历史中消失,海子持有了诗意栖居的通行证。也许海子也有未能实现的愿望,那些关于风与麦子的悲伤是太阳下最有质感和重量的表达,但是,当海子成为太阳光芒中的一束,他就获得了世界。
  这个世界,从黑暗中绽放出沉默的锋芒,从太阳里长出了自由的灵魂与生命。

编辑:hdly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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